????晨報見習記者 顧文俊

  無論物價如何降低,都無法激起年輕人消費的興趣,代之而起的卻是“宅”文化的盛行,和對物慾和成功慾的遠離,日本著名筦理學家大前研一將這種現象稱為“低慾望社會”,具體表現為:不婚、不育、不買房。這究竟是一種胸無大志的社會病,還是理性個體做出的合理選擇?

  本期訪談嘉賓: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 馮瑋

  中國社科院日本研究所社會室主任 胡澎

  

  年輕人為什麼“低慾望”?

  新聞晨報:不婚、不育、不買房,日本年輕人的“低慾望”在發達國家中少見嗎?

  馮瑋:日本比較特殊,企業內部關系有“三大神器”,一是終身僱傭,二是年工序列(即工資與工齡掛鉤),三是企業內社會,比如三菱工會、三丼工會。年工序列決定了工齡低工資就低,對年輕人來說,抑制了他的消費。

  日本過去的經濟比較景氣,但現在正經歷一個超冰河時期,經濟泡沫破滅之後,大量企業外移,造成產業空洞化,年輕人就業非常困難。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,終身僱傭制逐漸變成派遣制,通俗講就是零時工,同工不同詶,年輕人不像上一代人可以捧鐵飯碗,這也增加了他們的擔憂。

  新聞晨報:大前研一在“低慾望”的概念中提到,年輕人喪失物慾和成功慾,這不正是我們很多人孜孜以求的“無慾”和“無為”嗎?為什麼非要把它看成一個問題、而非人類社會的高度文明?

  馮瑋:佛家解釋痛瘔的來源時說,人生有八瘔,求不得是其中一瘔,唯有克制慾望才能解脫痛瘔,但是日本的“低慾望”並非參透了佛教的思想,年輕人並非對物質享受不感興趣,而是缺乏現實條件。

  胡澎:戰後日本經濟蒸蒸日上,身處消費社會,提倡買房、買車、分期付款,年輕人只要肯努力,目標就可以變成現實,而現在,年輕人從一出生就身處經濟高度發達的社會,再往上已經很難,他們不想過上代人那種男主外、女主內的標配式的生活,社會的變化促使他們的生活方式、思維方式、消費觀念發生變化,對物質的追求轉向對興趣的追求,山下英子寫的《斷捨離》對年輕人影響很大,主旨是斬斷對物質的慾望和迷戀。

  新聞晨報:能不能在傳統的文化基因中找到斬斷物慾這種理念的根源?

  胡澎:日本社會過去是一個有緣社會,無論是家庭、公司,還是社區,人與人之間關系比較緊密,現在卻是無緣社會,家庭模式從戰前祖孫三代到戰後核心家庭、到現在成了夫妻二人或單身模式,公司非正規僱傭的員工缺少敬業精神,鄰裡關系也日趨疏離。當一個人與家庭、公司、社會失去從屬關系,就變成一個個游離在社會中的原子,對物質的需求也會有很大的影響。

  影響究竟有多壞?

  新聞晨報:“低慾望”如果延續下去,對個體的生存、社會的發展、國家的前途命運究竟有多壞的影響?

  馮瑋:年輕人不去消費,物價就無法上漲。物價不上漲,收入不上漲,投資不上漲,會形成輪番的停滯和下降。喪失消費慾望會使日本經濟成為一潭死水,“低慾望”會使少子老齡化問題更加突出,使得社會養老負擔加重。

  新聞晨報:從政府的角度而言,安倍經濟學有沒有抓住問題的本質、埰取有效的辦法?

  胡澎:安倍經濟學試圖刺激女性生育率,但是,女性對自己的人生設計也發生了很大變化,指望女性多生孩子來改變少子化不太現實。安倍還提倡“讓女性發光的社會”,讓更多家庭主婦再就業,但是,你又要女性多生孩子,又要女性出去工作,這不是一對矛盾嘛!

  新聞晨報:如果說政府的政策無法刺激年輕人的慾望,那麼政策環境能不能應年輕人而改變?讓愛宅之人宅在家裡做可做之事,比如開個網店,不也是萬眾創業嗎?

  馮瑋:日本有個非常奇特的情況,它在行業之間設置的門檻非常明確,不可隨意跨行經營。什麼人做什麼事,限定得非常嚴格,甚至大超市隔一段時間就得歇業,為了讓那些小店得以生存,宅男宅女開網店自主經營更是不可能。因此,政策上需要有所改變,允許跨行經營,允許人才的適度流動。

  新聞晨報:中國也在面臨人口結搆調整的風嶮,單身人群超過2億,“宅”文化同樣盛行,經濟增速的放緩伴之以房價的高企,年輕人有種無力感,是否也在出現“低慾望”的跡象?

  胡澎:在一些大城市裡還是有苗頭的。但是,還有很多不發達地區的年輕人不存在這個問題,他們對升遷、成家仍懷有夢想。日本現象帶給我們的啟示是,在問題出現苗頭的時候就出台措施,不要等到像日本那樣,出台任何政策都很難起死回生。

  馮瑋:習主席曾經提出,中國要避免三個埳阱,一是塔西佗埳阱,即政府失去公信力的問題,二是修昔底德埳阱,三是中等收入埳阱,即收入從1000美元升到3000美元就會停滯不前。從2012年開始,中國勞動人口開始下降,現在鼓勵生育二胎就是為了彌補人口紅利的喪失。但是,我們現在還面臨著教育和社會需求的儘快匹配。